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憶
木心讲述 · 陈丹青笔录
导读 / READING NOTES
1989–1994 · 纽约 · 世界文学史 · 八十五讲
文学回忆录
一部不是文学史的文学史
“我讲世界文学史，其实是我的文学的回忆。”
他讲的每一个天才，都是照见木心自己的一面镜子。
开课引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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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 / PRELUDE
这是一本什么书
述而不作的公案
不是文学史，
是一个人的
文学的回忆
木心生前拒出讲义，说“那不是我的创作”。逝世后，出版社依陈丹青的五本听课笔记编成此书。梁文道一语破题：一流作者写的文学史，其实都是他们的
自我定位
。
时间 · Duration
五年 · 八十五讲
1989 至 1994，讲席辗转于纽约各听课人的寓所。
笔录 · Notebooks
陈丹青 · 五大本
一字一句手记，木心逐讲讲题、年份、缺课全予保留。
身份 · Position
局外人
“局外到没有人能从他的作品里读出来处”——梁文道。
在世界文学史中思索自身位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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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 / PRELUDE
读法先于知识
他不给你文学史，他给你一副眼光
读法，就是观点
观点 · 缰绳
手中有缰，胯下无马
“观点是什么？马的缰绳。”达·芬奇不需要马，走路——观点不是可炫耀的坐骑，是驭物的那根绳。
审美 · 塔尖
只谈塔尖，不谈马路
“艺术是点，不是面，是塔尖，不是马路。”大天才只在塔尖上说话——他挑最高处，不铺全景。
找好书看，就是找个制高点。一览众山小，不断不断地一览众山小。
全书是审美判断的堆叠，不是逻辑推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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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观与艺术 / WORLDVIEW
→ / Space 逐步展开
木心的世界观地基，是一条自上而下的传动链
宇宙观决定世界观，世界观决定人生观
01
宇宙观 · 无目的
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宇宙没有意图，也没有偏爱。
02
世界观 · 悲观
既无目的，一切伟大的思想便从悲观、绝望里生出。
03
人生观 · 艺术
向死而生，唯把生理物理的变化提升为艺术的高度。
你没有宇宙观，就没有世界观；没有世界观，就没有人生观——你就什么也没有。
木心读老子“天地不仁”，激赏“这叛逆的气势好大”
老子出关，是去自杀——绝命书，也是情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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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观与艺术 / WORLDVIEW
悲观 ≠ 消极
同是看破，东方与西方走向两个方向
悲观，是一种远见
东方 · 悲观主义
阴柔 · 回避 · 消愁
厌世、退隐、把苦酿成淡。东方没有狂欢节——愁绪往里收，收成月亮般的清冷。
西方 · 悲剧精神
阳刚 · 行动 · 狂欢
拿人道去对抗天道，明知不敌仍进取。悲剧不是认输，是站着把命运顶回去。
鼠目寸光的人，不可能悲观。一切伟大的思想，都来自悲观主义。
悲观是看得够远之后的清醒，不是灰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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飛
悲观与艺术 / WORLDVIEW
全书的主线意象
代达罗斯以蜡合羽，伊卡洛斯直飞太阳，坠海而死
宁可飞高，
宁可摔死
“一定要飞出迷楼，靠艺术的翅膀。”迷楼是社会、欲望、制度、婚姻、法律——困住众人的一切。
尼采、托尔斯泰、拜伦、嵇康……在木心眼里，都是飞出迷楼的伊卡洛斯
世上大艺术家，都是在绝望中求永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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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观与艺术 / WORLDVIEW
另一个希腊倒影
那耳喀索斯守着水中的自己，憔悴而死
艺术
是
保持距离
的自恋
自恋到贴近，就溺毙于倒影；自恋而退开一臂之地，就成了艺术。全部希腊神话，木心概括为“人的倒影”——照见自己，又不扑上去。
你终于闪耀着了么？我旅途的终点。
瓦莱里《水仙辞》——木心开课第一课与五年后结业致辞，引的是同一句
首尾同一句
五年的一次回望
水仙守影，恰是这场“文学的回忆”自身的形状。
整个希腊文化，可概称为“人的发现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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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观与艺术 / WORLDVIEW
全书的信条
无神的世纪，人拿什么托住自己
艺术，是个最好的梦
“不过比权势的梦、财富的梦、情欲的梦，更美一些，更持久一些。”
——而且，它可以共享：一个梦，众人同做。
耶稣是集中的艺术家，艺术家是分散的耶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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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观与艺术 / WORLDVIEW
莎士比亚
退得够远，才看清人性
威廉，你是
仅次于上帝
的人
“正因为仅次于上帝，比上帝可爱。”莎士比亚退到无穷远，遥控着笔下每个人，于是恶中有善、善中有恶。哈姆雷特对谁都挑剔，唯独对霍拉旭句句实话——“不是霍拉旭伟大，是莎士比亚伟大”。
在伟大的作品前痛感绝望，
真是快乐的绝望。
读的次数
莎剧，五六十遍
“像年年中秋吃月饼”——福音书他读过一百多遍。
欧美人喜欢狗，我喜欢霍拉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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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观与艺术 / WORLDVIEW
天才的两条规律
从《李尔王》里，木心抽出两条铁律
天才做的，无非两件事
01
把事情弄大
小事写成天问
一个老王分家产，被写成人如何在旷野里质问诸神——格局撑到极限。
02
把悲哀弄成永恒
一时痛写成千古
悲哀本会随人消散，天才把它钉在时间上，让它不朽。
作品公开的部分之外，还有更大的不公开的部分——两者比例愈大，作品的深度愈大。
塞万提斯战伤失左臂：“那右臂就更伟大更有力量了”——与莎士比亚同年同月同日死
从堂吉诃德骑着瘦马出来，“近代”开始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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親
认亲 / KINSHIP
讲文学史，其实是认领同类
爱谁、贬谁，本身就是他的自我坐标
中国的文学，是月亮的文学
“李白、苏东坡的豪放，都是做出来的。”唯有嵇康，几乎是中国唯一阳刚的诗
嵇康
· 唯一阳刚的诗
陶潜
· 淡得那么奢侈
老庄
· 尼采之前的尼采
陶潜不在塔内，是塔外人；我像脱线的风筝，线断了还向上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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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亲 / KINSHIP
爱憎的另一面
他不爱谁，说得比爱谁更狠
贬孔，敬墨
贬 · 孔子
伪君子的幽灵
上台不到七天就杀学者少正卯，加“心达而险”五字罪名——木心说“很像‘文革’理论家”。“他想塑造人，却把人扭曲得不是人。”
敬 · 墨子
摩顶放踵利天下
“他不自私，不做作。”木心年轻时在北京天桥、东直门外小酒店与下层人喝酒——“他们身上有墨子的味道，零零碎碎的墨子”。
孔子没死，他的幽灵，就是无数中国的伪君子。
中国搞不好，不是理论问题，是品质问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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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亲 / KINSHIP
拜伦
亲疏，就是精神血缘的远近
席勒隔一层，雪莱是邻家男孩，
拜伦——我称为兄弟
一夜之间，《哈罗德游记》让他成为“诗台上的拿破仑”；
后为希腊独立倾家荡产、亲任起义军司令、得热病死，
全希腊鸣炮。
“人类文化至今，最强音是拜伦。”
英雄与伟人不同：嵇康是英雄，孔子是伟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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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亲 / KINSHIP
陀思妥耶夫斯基
在可知的历史里，最打动木心的两颗心
一是耶稣，
二是
陀思妥耶夫斯基
刑场上临刑一瞬被沙皇特赦，改判苦役。《穷人》一出，涅克拉索夫半夜拉别林斯基敲门：“俄国又诞生了一个天才！”
陀氏的粗糙，是极高层次的美
——真是望“粗”莫及，望“粗”兴叹。
艺术家的辩护
艺术家另有上帝
人品与作品是两回事——读陀思妥耶夫斯基，是一件终身大事。
普鲁斯特、乔伊斯，不如哈代与陀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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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亲 / KINSHIP
福楼拜
木心为自己认下的一整门亲戚
巴尔扎克是巨人，福楼拜是圣人
大舅
巴尔扎克——文学上的巨人，把整个社会搬进小说。
巨人
二舅
福楼拜——以文学为宗教的最虔诚的使徒，“教我谆谆”。
圣人
好朋友
司汤达——墓志铭“活过，写过，爱过”，十足阳刚。
挚友
脾脏有什么用？可是割去脾脏，人就死了。
父亲说“你学了最无用的东西”，福楼拜如此回答——“一字说”传遍世界：唯一恰当的词，决不来个差不多
莫干山墙上，木心贴着：艺术广大已极，足可占有一个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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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亲 / KINSHIP
曹雪芹
举家食粥、四十而卒，却睥睨千古
天下第一伟大的意淫者
——但发乎情，止于艺术
时、空、名、景，四大安排，一上来就得四大优势：
细节“一痰一咳都是水盈盈的”，整体却绝对冷酷
——当死者死，当病者病，不宠任何人。
“波德莱尔，不过是刘姥姥的海外亲戚。”
艺术上只该有评论家，不该有好事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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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法与宿命 / METHOD
→ / Space 逐步展开
流传，从来不是因为被读懂
知名度，来自误解
01
误解而始
任何流传的信仰，都以误解开始——萨福、《诗经》皆如此。
02
误解当理解
人类总把误解当理解，一旦理解，又转成新的误解。
03
误解成就名声
昭明太子误读陶潜“可使贪者廉”，反使陶诗名声大噪。
04
曲解，则十字架
当不含恶意的误解转成饱含恶意的曲解——十字架就来。
没有足够的误解，就没有足够的知名度。
所以艺术家要留一点神秘感，保护自己——不公开的部分愈大，深度愈大
耶稣、萨福、《诗经》，都因误解而不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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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法与宿命 / METHOD
文化形态学
超级诗国，却没有一个世界意义的大诗人
唐是盛装，宋是便衣，元是裤衩背心
唐 · 盛装
诗到极盛。“抽掉杜甫，《全唐诗》会不会塌下来？”杜甫＝诗圣＝贝多芬。
盛
宋 · 便衣
词是小品，是小提琴——不要勉强它去打仗。李后主有帝王气，非乱头粗服。
衰
元 · 裤衩
元曲放之四海而不准；黄金时代来得太早，此后吃老本吃了两千多年，坐吃山空。
竭
曹雪芹应该有个弟弟，来纽约，租一间“自己的房间”。
断层之痛——用北京土话说：抽不冷子出了个天才
中世纪是酒窖的黑暗，中国的酒，到唐就把瓶盖掉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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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 / CODA
代价
飞出迷楼，是要付学费的
以艺术决定一生，
你就不能像
普通人那样生活
这是福楼拜的话，也是木心的一生：二十三岁退掉杭州的教师聘书，上莫干山“修道”；十二年劳改，狱中偷写手稿，字迹小如米粒，正反面写满。
艺术广大已极，足可占有一个人。
托尔斯泰的墓
没有十字架，没有墓碑
木心讲到此，语音低弱，颤声说：伟大。
我像寻索仇人一样地寻找我的友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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憶
尾声 / CODA
1994 · 最后一课
五年讲毕，木心穿黑大衣、戴黑礼帽
在自己的身上，
克服这个时代
散课时，他回过头，定睛看了看据案讲课的那张橡木桌——此后，再没有出席过一次演讲。
陈丹青：这个死不悔改的人，挚爱文学，到了罪孽的地步
不知原谅什么，诚觉世事尽可原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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